大家好,羊年第一篇,要跟大家聊聊《黃金時代》,雖然查查場次表,恐怕能看到這部電影的機會已經不多,但前兩天晚上跟朋友聊起來,發現自己還是有很多話想講,於是就把羊年第一篇獻給了這部屬於女性藝術家的《黃金時代》。
《黃金時代》到底是不是一部很棒的電影?恐怕不同人會有不同說法。去年金馬影展期間,看過的人各有很兩極的反應,喜歡的人其實各有喜歡的原因,一般而言是佩服導演的勇氣,以及許鞍華與編劇李檣描寫女性藝術家的手法;討厭的人通常非常討厭,直覺冗長、讓人不耐。而金馬獎依然把最佳導演獎頒給了許鞍華──連她本人都出乎意料──而不管有人覺得她是否就是他心中當年的最佳導演,大多數人對於這個意外的結果其實並不反對,甚至覺得金馬獎評審做出了個很有勇氣的決定,而似乎「勇氣」兩個字,就完全代表了去年金馬獎最佳導演獎這個獎項──不論是在創作者、創作、以及評審上皆然。
回到第一個問題:《黃金時代》究竟是不是一部很棒的電影?如果要我回答,我不會說這是一部一百分的電影,甚至就整個敘事來看,要說連八十分都有點辛苦。反對這部片的人所說的缺點:冗長、讓人不耐,其實都是真正存在。這部片畢竟長達三個多小時,節奏上其實掌握得並沒有太好,而或許許鞍華本身也很清楚這個缺憾,所以才會在最近的訪談中(居然有勇氣如此)坦承說自己並沒有做好。但是,這種冗長感其實也來自於導演(當然也得同時說到編劇李檣,這是他們倆的創作,李檣的影響力肯定相當大)的抉擇,相信他們在拍攝前就料到這是可能會有的結果。這點得容我之後慢慢說明。
首先,蕭紅的作品恐怕台灣人都不熟悉,但是蕭紅的故事可早被電視電影翻拍過不只一次。蕭紅的一生傳奇的部分,除了她顛沛流離的命運,更是她那強烈又晃蕩的感情生活。因此之前的改編,全把焦點放在最容易有戲劇張力的部分──也就是她的感情生活上。然而,她的作品卻不是完全由她的感情生活所感受而得,反而更是從她各方面的生活體驗上激發而生(不過我沒有看過她的作品,僅能就電影裡描述的幾個片段去判斷)。她自己似乎也很清楚,她的感情生活其實比她的做品更受人矚目,就如同她在片中的對白:「我不知道之後會有多少人看過我寫的東西,但我相信一定會有很多人知道我的緋聞。」她是否真講過這句話,我們其實也不知道,說不定只是編劇虛構的一句對白而已,然而這卻非常可能代表了她的心聲(或是導演許鞍華的心聲),後世的人也的確著重她的感情生活,企圖用她私密的情感故事,去創造廉價的戲劇張力,然而結果卻都是負面的,那些作品似乎被批判得一塌糊塗,蕭紅這個知名的女文學家,卻被壓扁成愛情小說裡的一個瘋狂人物,不認識她的人不懂這有什麼了不起,認識她的人氣改編者把她平版化。改編者只是忘了一件事:藝術家過人之處,是在於他的創作,和他生命的連結,一旦少了與創作的連結,藝術家大多也只是過著平凡人的生活,而平凡的生活不管再怎麼動盪,跟其他創造出來的故事比起來,大多也只是平凡而已。
許鞍華身為一個女性創作者,肯定很能明白這個道理。那些偉大的創作,其實都是用生命去換來的,他們用自己的肉身與靈魂去體驗所有的歡愉與痛楚,以及一切無法以三言兩語而說盡的感受,將其抽絲剝繭,一點點一滴滴地轉化成創作。如果說優秀的創作是留著血的,可能一點都不誇張,畢竟那種血、那種痛是看不見的,只能從她的人生去抽絲剝繭。當然,作品到底跟創作者的自身經歷有沒有直接關係,可能很多創作者會在這點上有不同意見。但我認為,創作與人生,一定有其關連,不管這關連之間有多少迂迴,總是能夠串起來,但創作者所寫出來的故事,是否就是他本身的親身經歷,這就完全不一定了。創作只能代表了創作者的思想,思想的養成與人生當然有所關連,但不代表他真的親身經歷過這些事情(否則寫兇殺小說的是否全都得去殺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