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大導演里歐卡霍前陣子因為金馬影展來台灣宣傳《花都魅影》,結果一待就待了一個禮拜 (我猜是因為太愛台灣的溫泉跟按摩)。敝人因為 (還算) 會講法文,所以片商安排的媒體專訪上,就要我去當翻譯。結果,因為卡霍喜歡用英文直接溝通 (我替他翻了一個問題之後,因為翻譯會打斷他的答案,所以他就直接問我:「你會不會講英文?」,於是接下來的訪問就幾乎都是用英文回答了!),所以也幾乎沒真的翻到。不過我也有了一次機會跟這個講到法國電影新新浪潮一定會提到的知名導演,有了近距離聊天的機會。我說聊天,是真的聊天!這個超級有魅力的老頭子雖然給人家的印象是冷酷又有個性,好像隨時會發脾氣的樣子,但事實上本人親切的不得了!訪問的那天下了超級大雨,這位到哪兒都穿同一套衣服同一雙鞋的大導演,在吸菸室裡居然就脫了鞋子晾起了襪子來。當我跟他自我介紹我是今天的翻譯時,他親切的握了握手,然後笑笑的說:「雨下好大喔!我要晾晾我的襪子。」雖然聽到他這樣說,一時之間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於是只好乾笑,然後點一根菸跟他一起抽。這樣也是一種國際級的經驗吧?

 

好了,炫耀完了,要進入重點。因為這場訪談,也得以比較進一步了解卡霍及他的作品。卡霍的作品我看得不能算多,只有《新橋戀人》、《壞痞子》、《東京狂想曲》中的「屎男」一段,跟即將上映《花都魅影》,不過因為老先生進入影壇三十年,拍的電影少之又少,因此看了這幾部也就超過了一半 (我缺了《男孩遇見女孩》及《Polar X》,還有幾部他的短片)。有件事不知道該用「有趣」還是「悲慘」來形容比較貼切,就是這次金馬影展看了少說也有20部片,結果真正讓我耳目一新的,居然是因為這個訪問而臨時抱佛腳所看的《壞痞子》(其中不包括我影展前有機會看到的幾部片,《愛慕》跟《雙面勞倫斯》也超棒的,而《愛慕》更是我本年度看到最高段的一部電影)。這部快20年前拍攝的電影,跟今日大多數的電影比起來,電影語言依然走在尖端,敘事方式簡直是自由到無拘無數,彷彿就像在電影世界裡漫遊一樣,沒有方法跟規則去限制他。或許這跟導演沒有受過電影正規教育有關,但在與他對談之後,我想還有一個更主要的原因,也就是他自己說過很多次的,他根本就是一個活在電影裡的人!

他不論在QA、訪談,甚至記者會中不只一次的表示,自己是「住在一個叫作電影的島嶼上」。他也說了,他根本就是活在電影裡。我想,他不是在說笑,也不是耍文青,他是說真的!首先,我們先了解一下那個跟他合作了30年的演員丹尼拉馮,他是卡霍每一部電影長片 (包括東京狂想曲) 的男主角。你一定會以為他們兩個一定很熟是吧?錯!卡霍自己說,雖然如果沒遇見丹尼拉馮,恐怕他今天拍的電影會截然不同,或者根本就不會拍電影了,但是這30年來,他們除了工作以外,根本沒有任何交情!(我聽了馬上大喊:「我太驚訝了!」老先生的反應是:根本不理我!) 據他說,他選擇丹尼拉馮的原因,是因為他們長得很像,他又跟自己身高體格差不多,於是就找了他來演戲,而既然他覺得叫丹尼拉馮演什麼他都辦的到,於是每一部就都叫他來演了!這說來簡單,但我想了好幾天 (真的是好幾天),根本沒那麼簡單。我的詮釋是:如果電影是另一個世界,那丹尼拉馮根本就是他所挑選的分身。本尊不喜歡一天到晚見到分身,我想這很正常吧?有趣的是,卡霍與所有他電影中的女演員,都不會不認識,而是幾乎每一個都是他的女朋友 (除了花都魅影以外,但看了坎城影展的照片,很難不相信他不愛凱莉米諾)。在現實中,他愛這些女演員;在電影中,既然他不演出,就派他的分身到電影的世界裡,幫他愛他的女演員。他是真心真意愛他的女人們,愛到連換了一個空間都愛,是真愛!

 

於是我們就可以進入《花都魅影》的主題了。QA上許多觀眾問了各式各樣 (令人想離席) 的問題,我剛看完這部電影時,也覺得卡霍這部片,應該是部講電影的電影,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部電影的調性就跟他以往的作品完全不同了!但是,他回答的時候拼命強調,這是一段「旅程」,男主角奧斯卡先生搭著Holy Motors的加長禮車,經歷一段又一段的「旅程」。一開始,我對於「旅程」的概念並不這麼能理解,但在拼湊反芻過他所說的話之後,逐漸可以了解所謂「旅程」的概念。卡霍說,他喜歡旅行,到四處去體驗不同的生活 (尤其是按摩跟溫泉,他真的這樣講!),不拍片的時候,他就旅行 (跟談戀愛),這是他現實世界中的旅行。但在電影世界裡,他也是不停的在旅行,他派了分身丹尼拉馮,去替他經歷不同的生活體驗、戀愛經驗。他之前是拍了不同的電影,而在《花都魅影》中,他乾脆一連拍了九部短片,其中包括黑幫片、歌舞片 (有歌沒舞)、家庭片、愛情片......(其中幾個真不知道怎麼歸類),語文中除了用到法文,還有他最近超級愛講的英文,以及 (可能是因為按摩與溫泉給他印象太好) 的中文。這一連串的「旅程」,由丹尼拉馮替他去走。而片中,奧斯卡先生在某一段殺了自己的分身,結果分身也殺了他,導致最後也搞不清楚到底誰是真的誰是假的,恐怕最能貼切他自己的想法,說不定他真的有某一刻想過:「靠北,就讓丹尼那傢伙死了算了,老子自己上!」但你要真的問他:「請問你是要派丹尼拉馮替你活在電影的世界裡嗎?」他倒是有種「怎麼被你說中了」的否認,笑笑說:「我已經把電影交給你們了,接下來你們要怎麼詮釋就是你們的自由了!」(而因為他這樣說所以我才覺得:「嗯,一定是!」)

 

也許我們也可以把這部片是為卡霍對踏入影壇30年來,對電影發展的感觸。畢竟他片中不但大量使用電影史初期的定格電影片段,也在片中以相當情色詭異的方式詮釋了Motion Capture這項電影技術。還有,他在影片最後,許多加長禮車在聊天時 (真是神來一筆,馬上變成了迪士尼的《CARS》) 也提到:「我們不再需要Motor,也不會再需要Action!」以我聽翻過幾次法國片的幕後特輯的經驗,法國劇組在拍片前會喊兩聲,會先有非導演的人 (我不知道是哪位,但我猜是副導) 會先喊:「Moteur!」意思是「機器待命」;之後導演會再喊「Action!」,意思是「演出開始」,演員才開始動作。這最後一句對白中的Motor就是Moteur,Action就是同一個字。雖然影片的翻譯將Moteur翻成了「引擎」,將「Action」翻成「行動之美」,但我個人反倒覺得,維持長久以來片場拍片的意思可能更有意義。如果「我們不再需要讓機械待命,也不再需要使喚演員開始演出」,可以把這部片詮釋成電影逐漸利用數位化,也許總有一天傳統的電影拍攝模式也不復存在;或是說,以更導演私人情感上來說,在他的電影世界裡,總有一天,他不再需要喊出Moteur、Action,他就能夠進入了電影這個世界。

 

講來講去,卡霍真是個令人喜愛的導演,不只是他本人有種令人醉心的魅力,他對電影的愛,想要潛伏到電影世界中的慾望,更是令人著迷。卡霍說到女人,他說,以往他很專情,現在的話,則是天涯何處無芳草。而他也說到,自己在拍《花都魅影》前,就覺得自己不能再找自己的女朋友去來拍自己的電影了。或許,他因為有了一個女兒,對愛的想法有了改變,也有可能,他覺得自己這把年紀了,不應該一天到晚想著要活在虛幻的時空中了。不知道,總之他把電影交給我,我就自己這樣詮釋了。不過,《花都魅影》的確有一個「什麼東西的總結」的感覺,卡霍的上一部片離現在距離了12年,下一部片不知道還要孵幾年才會出現,但總是超級期盼,接下來他還會拍出甚麼東西來,因為他已經總結了一個什麼東西了,一個可能他講不出來或是根本不想講的東西。

 

最後,我想解釋一下前面提到的 (觀眾提出令人想離席的) 問題。其實好不容易有機會問大導演問題,真的不要客氣,天曉得下回恐怕是來生了!但是,可否麻煩各位問的時候盡量精簡,因為在你邊思考邊說的同時,恐怕沒有半個人聽得懂你想問的是什麼,而翻譯也肯定是一頭霧水。比如說,我參加的那場講堂中,有一個觀眾問到了關於費里尼及馬斯楚安尼與卡霍及丹尼拉馮之間關係的對照,以上是我整理過的精簡版,其中夾雜著八又二分之一以及很多,總之那問題挺不錯的,只是很長很長。現場的翻譯還真的忠實照翻 (我當時覺得「媽呀你也太有耐性了居然可以忠實照翻!」),沒想到一半都還沒翻完,卡霍就馬上回答說:「沒有關係!」當場超尷尬的,翻譯也不必繼續翻了,因為人家就打斷問題直接否認了,但如果問題很精簡的話,說不定大導演還有機會多說一點 (但他那時候很想抽菸了吧我猜,所以應該也不可能講太多!)。總之,拜託各位問題精簡,精簡,精簡,思考過整理好再問,對大家都好,真的!

 

另外,如果你看過幾次卡霍的QA及訪談內容,應該會覺得老頭子好像答案都用背的,一字不差,不然就是愛答不答,這裡我想提供敝人一點小小的經驗供大家參考。在講堂的時候,我問了一個關於樹林在他電影中代表意象的問題,結果他幽幽笑笑的回答:「大家都愛森林嘛!」讓我覺得很敷衍很美送,於是訪談那天我又再提一次這問題,因為畢竟《壞痞子》中,當時美得跟天使一樣的茱莉蝶兒跟年輕到不行的丹尼拉馮,以亞當夏娃之姿在森林裡出場,所以別再跟我說只是「因為大家都愛森林」了!可能老頭子看我這麼認真吧!於是這次他真的認真回答,結果一聊,還跟我解釋了一整場《Polar X》裡面一場很長的森林戲 (他問我:「你有看過Polar X嗎?」我:「沒有!」他:「好吧,沒關係!」),還聊到了但丁神曲中天堂地獄人間的各種意象,結果就是「見鬼了我書讀不多真的聽不懂」,但是他依然相當有耐心,仔細的告訴我為什麼會有這個意象,以及他覺得森林為什麼代表著人間等等,總之,我真的聽不懂,完全聽不懂,於是他也很和善的說:「你們要記得去網路上找資料喔!」

 

真感謝,我有想說要不要仔細研究一下但丁的神曲,但最後還是覺得算了好了......。所以不是他不想答,應該是知道就算答了也是白搭吧! 

 

最後,再炫耀一下,我有跟他合照,但這裡不會放出來!(哈哈哈大笑三聲)

 

《花都魅影》12/14上映,片商有勇氣買,觀眾就要有勇氣看!

 

最後送上親切的卡霍照片一張,有沒有超像徐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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