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書展的時候給我家小朋友買了幾本書。




小孩子的書很貴,以我的能力其實買不起多少本,隨便挑了個三本漫畫式的童書,內容盡量不要有太多流口水、流鼻涕、打頭歪鼻子、內容又有趣的那種,希望他能夠在枯燥的課本外多少吸收到一點真的有用的東西。


看見我家小朋友認真的在書桌前閱讀他的新書,我媽媽其實不是很高興,她覺得,這個孩子連教科書都念不好了,哪來的時間念這些有的沒的。


我知道我們之間又有一場大戰了!


更早之前,我企圖把我的哈利波特給二年級的小朋友看,我媽媽拿著書跑來跟我大小聲,說他看了這種書就不會想念「正書」了,而且字那麼小,他怎麼看的懂?


對於字小這件事,後來我也發現自己過於高估一個國小低年級小孩子的能力;但是對於念「該唸的書」這件事,我倒是很想反駁她﹝而我也反駁了,也吵了一架﹞。


這要從我們小時候開始說起。


很多愛看書、看電影的人之所以有這樣的興趣,很大一部份的原因是因為從小父母就鼓勵他們多看書﹝電影比較少聽到﹞,這跟我家的教育有很大的不同。我們小時後父母親對我們的管教是:不准看漫畫、不准看連續劇、不准看小說、放學之後不准去同學家玩、不准看電影、不准聽音樂、不准……,也不知道是否因為這樣的方式養小孩比較方便,從小我們就被禁止接觸很多東西,因為小孩子該做的事就是再規定的時間內把功課寫完、洗澡、吃飯、吃點心、睡覺,考試盡量考高分,當然只有我姐會做到,考不好罵一罵,然後又是重複一樣的生活,把功課寫完、洗澡、吃飯、吃點心、睡覺,考試盡量考高分……,我的記憶裡,週末假日很少全家出遊,頂多是到舅舅家坐坐,在不然就是我爸會帶我到榮星花園拍照﹝現在在哪我也不知道了!﹞,生活作息被一種習慣的規律控制住,我的父母相信,書、電影、漫畫、小說、音樂這些東西,都會影響到我們求學,一旦迷上了,永不翻身,因此我家在我上大學之前,沒有出現過半本漫畫、小說﹝除了一兩本老師規定或推薦要讀的小說以外﹞,電影的話更不用說了,雖然我後來唸的是電影,但是國中的時候,我對於某些功課優秀的同學,竟然可以在模擬考的前幾天跑去電影院感到不可思議,因為當時我的邏輯是:「這樣不是會影響功課嗎?」﹝後來發現當然不會!﹞國三討厭的班導師拋棄晚自習帶全班去看電影,把我媽氣個半死:「這樣還要唸書嗎?」


我第一部自己去看的電影竟然是高三時因為苦悶跑去看的《長日將盡》,而我開始看大量電影的時代,是考完聯考的那個夏天,因為終於可以安心看電影,不必因為「唸書」的原因而牽絆住。


然後大學時代,我就決定要拋棄父母眼中的「正課」,選擇從事他們所認為的旁門左道。


我想我可能一直都是跟教育體制水土不服的那種人,我從來不是好學生,但是總是可以運氣好考上大家眼中還算不錯的學校,但是這些所謂的「知識」,其實早在考完聯考的那一剎那,就被我遺留在考場裡了!大學時代,我還算有點白目的自大,看不清楚自己所欠缺的東西,出了國之後,才赫然發現自己年輕的時候簡直是一片空白,一無所獲,我沒有看過偵探小說,沒有看過漫畫,沒有看過星際大戰,沒有看過《外星人》,沒有看過西部片,沒有看過科幻小說,沒有看過愛情小說,沒有到過劇場,沒有聽過演唱會,沒有開過車……,後來馬修安慰我說:「可是你畢竟還是一個人就跑到舉目無親法國了!」謝謝他的安慰,雖然他後來試圖堆給我很多本他自小所蒐集的偵探小說及漫畫,最後都徒勞無功,但是是那個時候我才深深相信,學校裡所教的根本算不上是「知識」,真正的知識,是經由會引導學生的優秀老師,將學生帶入某一種「境界」之後,讓他們自己去鑽研、吸收,講的很像是外面在騙錢的邪魔歪道,但是真的是這樣,一樣不想吃的東西,就算逼你吞下去,你也是把他原封不動吐出來;一個你不想去索求的知識,就算逼你把整本白紙黑字背起來,離開學校馬上就忘了,所以聯考是在測驗一個人的運氣與決心,跟他學到多少其實並沒有太大關聯。


回台灣的時候,我把我當時在法國所抄的筆記全部丟了,原因是因為我知道,這些我在三年中都沒有翻過的東西,就算用力扛回台灣,也是放在儲藏室裡積灰塵,自己想了解、會了解的,早就進了自己的腦袋,有事沒事還會翻出來想一下,至於沒進去的,除非哪一天突然有機緣開啟了腦中的一道門,不然還是不得其門而入,最後,我只帶了幾本原文書回家,減輕了不少行李負擔。


怪的是,自從我回來之後,以前一本書無法看超過十頁的我,竟然開始看書了。


然後就是我跟我媽的一場大戰:由於我家從不看書,因此「書櫃」這項東西在我家除了是拿來放教科書及自修之外,根本是不存在的,自從我開始購買書,我的櫃子明顯放不下,而必須丟掉房裡一些不必要的東西﹝如被拿來當製物架的電腦桌﹞來放新買的書櫃,這時我媽說話了:「你該做的不是買書櫃,而是不要再買書跟CD了,這些東西放在那裡有什麼用?」我想我媽大概是全天下父母親中少數會不鼓勵自己的孩子看書的。


有一件事一直令我印象深刻,就是我在法國的第二年,因為家裡要重新油漆,因此家裡的東西也整理了一下,由於我不住家裡,母親就想要把我一些東西收起來,只是我的CD及錄影帶實在是太多了,最後我媽竟然打國際電話跟我說:「欸!你那些不要的CD跟錄影帶我幫你把他丟掉囉!」那時我聽他的口氣,好像是她已經把我的CD給丟了!當時我想:「天啊!我的ECM,我所有的電影原聲帶,我的錄影帶……」當場我就對著電話大喊:「誰說我那些東西不要的啊?你不准丟,不准丟!」


我媽……當然是受傷了!辛辛苦苦賺錢給她出國爽快的女兒,竟然對著國際電話對她大吼!


不過比較不可思議的事情是在後頭,我媽一生都是一名公務員,生活圈很小,高中沒畢業就就業了,她的父母從來也沒有教導她要多讀書、多接觸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出社會後也沒有接觸到其他的圈子,因此她要有這種觀念其實情有可原。只是,我姊,一個出國念過書、受過高等教育、看過世面的人,竟然在這時幫腔:「本來就是這樣啊!你那些都沒在聽沒在看了,爲什麼不能丟掉?放在那邊也是垃圾啊!」我姐的意思是,ECM那幾張CD是垃圾,奇士勞司基的電影是垃圾,所有電影的原聲帶都是垃圾,她的消費觀念很簡單,東西買了使用一段時間之後就會到達他的使用期限,然後就可以丟了!我家的文化水平很低落,竟然連家裡學歷最高的傢伙都不了解文化及收藏的重要性!


還好最後我的CD沒有丟。


現在我姐有了小孩,童書很貴,她的收入也不低,所以她會花大錢送她的小孩到最好的幼稚園,上潛力發展課程,算命他未來適合從事哪一種職業,卻不會買書給她看,她的大兒子很愛看書,所以每次到我家都會翻那些我媽同事的孫子看剩送給我家小朋友的書,但是她還是不會買書給他!


我家的小朋友已經比較大了,變成一個過動的男生,不愛唸書愛看電視打電動,唯一會靜下來的時刻是當看我買給他的新書的時候,我媽還是不喜歡他看那些書,因為「課業」是正途,要讀英文、要算數學、要念歷史地理地球科學物理化學國文等等,但是不能看課外書,意思就是,你必須攝取維他命,但是你不能吃含有這些維他命的好吃食物。


我不知道這樣的小孩長的好不好!


還有另一種情況,讓小孩看某一種課外書,因為「有個有成就的人他就是有看這種課外書」的邏輯讓他們相信,他們的孩子看了這種書也會變得很有成就。


我想這個孩子長大後絕對不會讓他自己的孩子看這些曾經令他深惡痛決的書籍!


當有一天我有小孩的時候,我會不會讓他自由發展,選擇他想要的東西?讓他接觸所能接觸的最大值,然後再讓他選擇他想要的?還是我會跟教導我的大人一樣,把孩子未來該走的路用幻想力舖好,然後拼命逼他們去走?


我會盡力不要這樣做,就像我現在對我家的小朋友一樣,就算他功課再爛﹝其實沒很爛,學校功課對他太容易,隨便都考95分﹞、在學校再皮,我還是會盡力買書、買電玩﹝電玩不會太多﹞給他,然後再跟他約法三章,在無趣的課業、自大的導師與想要的故事書、電影及電玩之間取得平衡。


PS:


1. 新年新任務,得買哈利波特第三集的PC版電玩給我家的丹尼﹝不是小丹,是丹尼,是小朋友的英文名字﹞。


2. 小朋友不是我的小孩,是我哥的小孩,為何是我們在帶,我就不便再贅述了



本文原著於2005-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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