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大家看東京鐵塔,看到一堆人紛紛在部落格上分享自己與媽媽之間的情感,我雖然發了片子也看了書,電影看了至少三遍 (一次在坎城、一次檢查字幕、另外一次是陪我媽去看),但是對這個故事本身卻沒有什麼感覺,辦公室的同事分析:因為這次從男性角度出發的故事,所以女性比較難認同,這點可能是對,可能是錯,因為也有不少女性看的眼淚如水壩潰堤,我則是一滴眼淚也沒掉 (除了看第一次,在第一次離家有小小流淚之外,但我必須說那音樂真是太煽情),讓周邊的人更確認我是鐵石心腸 (但是我看麥迪遜之橋的確看到衣領都濕了)。


母親對於男性與女性而言,也許真的有不同的象徵性吧!老實說,我真的很討厭心理學那套,但是現實生活中,的確可以看出端倪,女兒就像母親的替代者,女兒做什麼,母親都要插手,要照母親的方式來,因為女兒是母親的再生;兒子之於母親……嗯……我只能說不一樣,但我堅決反對利用那套伊底帕斯情節什麼的來詮釋大多數的母子關係,但是我不是人家的兒子,也不是社會學專家,到底是個怎麼關係?我想從「東京鐵塔」裡看出的母子關係,的確有很強烈的戀母情節,而且好像這種關係在日本社會中十分的強大,日本人也似乎十分習慣於這種情節的存在,我則不這樣認為,這是日本人的特例,其他國家的母子關係應該是很正常。


總之,我要說的,是現實中的我媽。




「我媽」這個分類,在我部落格中至少建立已經有兩年了,這卻是第一篇關於我媽的文章。


原因是,我媽,很難講。


我跟我媽,在一起的時候是仇人,見了面就吵,吵到乾脆不說話,分開了反而變朋友,可以台北法國熱線兩小時,電話費全不是問題。


我跟我媽,只能用文體不完整的方式,來表達我跟他之間的關係。


先講一個回憶好了,是關於有一天我做公車時所發生的事情。


嚴格說起來,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在那台公車,最後一排的座位上,坐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無論臉型、五官、肢體,都像極了我媽,除了她的頭上沒有半點白頭髮,臉上化了妝,沒有半點疲憊的樣態。


我盯著這個女人,應該說,表情驚恐的,雙眼揪著這個女人,直到這個女人感受到我的目光,投給我一個莫名其妙的表情。


我那時想,如果我媽沒有我們這幾個不爭氣的孩子,應該也是跟她一樣吧!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還沒有捷運。


我媽縱容自己的小孩,尤其是男生。


我之所以說是男生,是因為我哥跟他的孩子。


我哥是家中一個一但我提起絕不會講出好話的主題,他結了兩次婚,離了兩次婚,生了兩個小孩,第一個小孩是我媽帶,根本就是我媽的小孩,第二個小孩還好被他親媽帶走了,現在人在哪裡我們也不知道。


我媽縱容男生。


我哥到了20幾歲,有一次我氣不過叫他去洗碗,結果他站在流理台前一陣子,然後走出來問我說:「碗要怎麼洗!」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有人不會洗碗的,這不是跟你洗手一樣嗎?


由小見大,其他的事情都不必說了。


被我媽帶大的孫子,今年六年級,不敢一個人睡,不敢一個人搭捷運,因為我媽總是無時無刻保護著他,導致他今日的膽怯,即使我在旁邊如何的搧風點火,要他自己去突破一些事情也是徒勞無功,這是我媽的另一個問題:過度保護。


到今天,她仍然想要保護我,無視於我已經31歲,無視於我已經可以打理自己的生活瑣事,無視於我在法國已經獨立生活過三年半,跟大家證明只要經濟上不是問題,我一個人生活是絕對死不了。


不過我媽還是要保護我,我所有寄到家裡面的信件她一定打開先過目,她會趁我上班時間來幫我打掃房子洗衣服,會煮好菜放到我冰箱裡要我吃 (但我通常不會吃,因為我回家連煮飯的力氣也沒),會每次見到我就開始數落我身體哪裡不好,會幫我繳信用卡帳單,因為她覺得我繳不出這些錢,會週末假日一到就打電話問我何時要回家,如果不回家就會用很痛心的語氣說:「你到底在幹麻……。」


既然我真的沒有約會,如果我說有約會也會被她說成會被騙,所以通常我就是老實跟她說:「自己一個人在家可以做一些事情!」


因為這些事情,我跟她吵過不只一次的架,因為我已經長大,我已經可以照顧自己,你可以不要再把時間花在我身上,可以去照顧你自己......然後我媽會說:「以會這樣講,是因為沒有人會替我這樣想!」

其實我要說的是:「媽呀!我就是要你為自己想,不要再為我們想了,為自己想吧!為自己想吧!」

她應該很難做到吧!為了孩子想了一輩子,連自己都忘記是什麼了。


但是,很可恥的事情是,我31歲了,今天還是沒有辦法照顧自己的爸媽,跟爸媽出門吃飯,還是讓爸媽付錢,因此我越來越不想要跟爸媽吃飯,因為我不想讓他們付錢,因為我不像我哥,到現在還吃家裡住家裡用家裡還把小孩丟給爸媽養,我雖然無法養活我父母,但至少我可以不讓父母為我花錢,但是如果我住家裡,我爸媽絕對不會拿我一毛錢,這樣我怎麼敢住家裡?

我想過跟她一起去旅行,事實上也做過了,總之是一個很不好的經驗,為了避免再旅途上的爭吵,我把所有的腦筋花在如何讓我媽開心,結果換來我媽半夜對我哭著說:「我覺得我們的距離好遠,你對我好疏離喔!」


我媽,真是一個很矛盾的人。


她交了一些朋友,其中有些朋友,每天就喜歡在她面前炫燿自己有多好賺了多少錢,然後再數落她的女兒兒子有多差,這個朋友喜歡把最好的留給自己,剩下的留給朋友,我們週遭的人都看不過去,終於,我媽看開了,不再與她見面,然而她的生活從此變得更加單調乏味。


你在身邊看不過去,叫她去看書,到社區大學學點東西,她總是有理由:我要照顧小孩、我身體不行、我很忙,每天還要看股票、誰說我不看書,我是看「我的書」(指的是她那些從不翻開的佛學書)……。


我想,我逃避的個性多少來自我媽,只是我發現的早,痛苦的早,所以還想要力求改變 (雖然也沒有太成功)。


但是,我真的沒辦法想像,如果沒有我媽,我會是什麼樣子!


人都太熟悉週遭事物的存在,他們的存在變的理所當然,所以人會對這些規律的事情有所抱怨,大家想嚐新、想蛻變,還有人想要拋開一切重新開始,地球毀滅什麼都沒有,但他們從來沒有辦法想到,失去身邊這些你已經習慣的東西,你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也許只是人的生命自然的走到盡頭,也許只是一般的生離死別,但是我們都覺得事情的存在太理所當然了,所以失去的時候所帶來的恐懼與震撼,往往會令人難以忍受。


我媽去年住院,糖尿病住在醫院裡好一陣子 (其實是因為她不想吃藥又不想吃東西,醫生只好把她關在病房裡監視她乖乖把飯跟藥吞下去),我不常去看她,因為去看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去看她時,就是拼了命想要為她做什麼,結果換來了:「你幹麻這麼拘束?你到底怎麼了?」的回應,天曉得,母親為兒女付出天經地義,兒女要回饋卻是不知所措,到底真正的母女/母子關係是什麼?要說說不出,只有留在心理面的那一塊比較真實。


好了,這是我第一次寫我媽。寫到這裡,我的喉頭有一種灼燒的疼痛,提醒我不要再寫下去了。這種文章,要寫300字也好,要寫3000字也行,要寫3萬字,甚至出成母女大全也未嘗不可,寫到這裡,想到Lily Franky能夠把他跟他媽的故事寫成一本書也真了不起,一方面是他竟然可以寫出來,另一方面,是他竟然用一本書的篇幅就寫的完,聽說松尾鈴木寫的第一版《東京鐵塔》劇本長達4個多小時,又有什麼無法想像的呢?有的人光說自己跟他母親之間的故事,就說了一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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