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止影像背後的故事──《薩爾加多的凝視》、《名畫的控訴》以及《歡迎來到國家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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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爾加多的凝視  劇照/美昇提供)

攝影、繪畫,這些仿真的影像,讓人以為自己雙眼所見,就代表了真實。然而,「真實」遠比我們想像中的複雜,因為「詮釋」從影像完成的那一剎那起,就已經存在,甚至經過精密地隱藏。

每一張照片,都是連續的人生極短暫的停格。我們也許忘了,攝影者或許在當下連續拍攝了數張照片,後來挑選出一張最能貼近他想論述的觀點,呈現在我們的眼前。其實,就連在拍攝時,他就已經替眼前所謂「真實人生」挑選了視角,去呈現他的思想。攝影者的詮釋,在拿起相機的當下,就已經產生,往後的挑選、排版、錶框,甚至展覽時的燈光與展覽空間,就連展覽空間所播放的音樂,都是他的「詮釋」,藉由這一切去影響觀者的思考。靜止的攝影作品,底下所搭配的文字,通常都是簡單的作品名稱,加上拍攝地點。一行,一句,看似中性而無影響力,似乎放給了觀者全然的詮釋權,然而最後呈現在我們眼中的,早已經過多層的詮釋。而觀者的人生經歷與思想構成,又再度對這靜止影像加以詮釋,每個人所得出的感想與結論,其實早就離所謂的「真實」相當遠。

因此,就算是人生停格般的攝影,也只能算是對真實的斷章取義。當真實落在一張相紙上,或是成為一個靜止畫面,它的重要性早已不在於「真實」本身,而是在於「拍攝者」與「觀賞者」之間的互動,也就是兩者間意義上的討論與交流,即使這種討論與交流,並不透過對話或是文字。

繪畫則不盡相同。畫家有足夠的時間,去思考呈現畫布上影像構成。畫中人或物,就算存在於真實之中,其實也是經過了畫家腦子裡的解構再結構,才是我們畫布上所看到的一切。每一幅畫背後的故事,都影響著畫裡的構成。於是,真實,畫家作畫時所想的一切,與我們觀賞時所想到的一切,差距又有可能更為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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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爾加多的凝視  劇照  左為溫德斯,右為薩爾加多/美昇提供)


《薩爾加多的凝視》是溫德斯拍攝攝影家賽巴斯提昂薩爾加多的紀錄片,這部片掛了兩名導演:一位是德國導演大師溫德斯,另一位則是薩爾加多的長子胡力歐。不過,影片其實像是被薩爾加多本人所主導般,他看著自己的作品,慢慢道出每一幅經典攝影作品背後的故事,而這些故事,不只是他觀看真實的視野,更是他人生的組成。

薩爾加多是經濟學者出身,巴西農場子弟的出身,以及他對於公平貿易的研究,奠基了他對第三世界國家的興趣與想法。拿起照相機是偶然,之後每個計畫的拍攝,都是五年七年的長期旅行。在這些旅行之中,他看盡了身為人所能遭受到最殘酷的苦難:戰爭、飢荒、病痛、屠殺,人為了生存不斷被迫遷徙,最後卻仍只能消失在荒野或沙漠之中。在旅程裡,他見到人性最卑劣、最惡毒、最苦難、以及最沒尊嚴的時刻,讓他理解了人的殘酷,以及人的渺小。最後的影響,是他對自己人生挫敗的寬容(次子是蒙古症兒),以及改變世界的意願。攝影讓他從理想家變成了實踐家,從對世界滿懷期望,到全然失落,最後透過自己與妻子對周遭環境的改造(他與妻子將故鄉的農場從荒漠恢復成雨林),再度相信生命的美,他開始追求生命最起始之時的美好,希望透過自己的作品與經歷,去影響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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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爾加多的凝視  劇照/美昇提供)

他的照片,每一張都是驚心動魄,一張盲女的照片,讓溫德斯從此對薩爾加多感到著迷。然而,照片是靜止的,薩爾加多透過這部紀錄片,道出了這些照片背後的故事。背後的一切,遠比照片更加震撼,一個景框內無法全部容納。他的作品只是一扇窗,他的故事則是這扇窗之外的世界,遠超過我們看到照片所能感受到的「驚心動魄」。這個世界並不是攝影作品下方一行簡短的文字,而是更為複雜的「真實」──薩爾加多所見的真實。而就如薩爾加多所說:「同一個景色,讓不同的攝影師來取景,一定會拍出不同的照片。」那是他所看到的世界。傳達到我們這兒,則成了我們所見的詮釋。

攝影作品,我們可以觀賞,甚至可以收藏,但我們必須要透過各方不同的文獻去瞭解,才能算是得到了「真實」──我們的真實。

我想這就是《薩爾加多的凝視》這部電影存在的最重要意義。溫德斯在片中像是薩爾加多的小粉絲一樣,追隨著大師的思想與歷程,可幸的是對影像瞭解的溫德斯,或許深知自己對他的崇仰,也理解薩爾加多的人生已經太過精彩以及戲劇化,盡量以肖像般地忠實記錄,並未注入太多的崇拜,讓這部影片意外平衡,並且讓觀眾能為薩爾加多的人生與作品有所感動。

看《薩爾加多的凝視》時,我其實想到了另一部電影《名畫的控訴》,故事改編自真人真事,敘述曾是奧地利上流的猶太裔美國婦女瑪莉亞,要求奧地利政府歸還原本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屬於他們家的克林姆的名畫「艾蒂兒肖像」,因為肖像中所畫的,其實是她最愛的嬸嬸艾蒂兒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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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畫的控訴  劇照/Catchplay提供)


這部電影的論述重點其實是二次大戰中,奧地利政府配合希特勒屠殺猶太人的罪行,不過最吸引我的其實是瑪莉亞所說的那句話:「你們看那幅畫時,看到的是一個金碧輝煌的女子,而我看到的,則是我摯愛的嬸嬸。」因為我們不理解這幅畫的創作背景,甚至是畫中人的故事,於是我們觀者會依循著藝術主流的論述,以分析克林姆的角度去看畫,甚至只是如觀光客般單純欣賞畫中金碧輝煌的精彩用色。然而,對於家族的人來說,他們的視角卻只是單純的畫中人,畫與人之間所產生的意義,是如此的不同。這一切都跟畫的背景,已經觀者的人生構成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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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來到國家畫廊  劇照)


如果你有看前陣子上映過得佛德烈克懷司曼所拍攝的驚人紀錄片《歡迎來到國家畫廊》,就更能夠理解這種畫作背景與觀賞者詮釋的差異。一幅畫被創作時,任何事件,甚至是掛畫的角度,照射在畫作上的光線角度與強弱,甚至畫布是否被重複使用,重複使用前是否有清洗乾淨,以及畫家當時的思想,都會影響一幅畫的構成。然而百年之後,原本的社會環境與展示環境早已大不相同,畫作於是留下許多謎題,等著後人去破解,然而這些謎題可能只是當時微不足道的一個小決定,卻深深影響著後人看畫的詮釋。

仿真,就算仿得再真,就算已經是用現實的光影構成的攝影作品,其實都是詮釋過的真實。真實,經過一層又一層的詮釋,變成了一層又一層重疊的宇宙,你的宇宙,他的宇宙,多少人就有多少宇宙。真實,從來不是單一的。

而紀錄片的真實度又有多少?

不管形式、敘述風格、攝影風格、放映品質、放映場地……,其實最終,就是拍攝者的誠實,以及觀賞者的詮釋之間的距離有多遠而已。

而「記錄」與「重現」,其實只是誠實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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