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 小  

 

台灣這幾年冒出頭的電影導演之中,鍾孟宏無疑是最具風格化的導演之一。或許是長年廣告拍攝經驗的累積,以及個人電影品味的豐厚基礎,鍾孟宏導演先前的兩部作品,不論是《停車》或《第四張畫》,獨特的影像風格,與不流於俗的敘事方式,都是讓影迷們印象深刻的主因。

 

是的,台灣很少人這樣拍電影。

 

這幾年的台灣電影主流,是溫情、熱血與喜劇,鍾孟宏導演的作品,卻是一貫的冷冽獨特,似乎是想在一片溫情熱海之中,開出另一條可能的路。或許,他只是在拍自己想拍的電影,但是,幸好有他,否則,大多數的台灣電影,真的越來越像。

 

也許是因為這種不同,讓鍾導的作品,在國際影展中越來越沉寂的台灣電影中,能夠受到各國國際影展的青睞:2008年,《停車》入圍坎城影展一種注視,之後的《第四張畫》與八月底要上映的《失魂》,都應邀到北美市場最重要的多倫多影展,《第四張畫》是北美首映,《失魂》則是國際首映。你會說:「那不就是拍給外國人看的嗎?」請不要有這種迷思,也許鍾導用一種不同的方式,去說他電影中的故事,但並不代表,這故事並不屬於台灣。

 

從《停車》、《第四張畫》,一直看到最近的《失魂》,才赫然發現,在不同的電影故事與類型之中,其實導演一貫的中心主題,是家庭,以及逐漸疏離的人際關係。《停車》裡的張震,因為車子被並排停車給卡住,帶出他與妻子間因為不孕而引發出的問題,並且遇到這城市各個角落裡,孤獨的人,邊緣的人,被親人遺忘的人。那些孤獨的個體,早就沒了家庭,於是與身邊的人相互依存的關係,成了家庭關係的替代品,卻依然隱藏著空虛;瀕臨崩潰的夫妻關係,隔代教養的祖孫家庭,就算有了家人,也總有個缺憾。《第四張畫》裡,大陸新娘帶著與前夫所生的兒子,與暴力父親所組成的家庭,徒有家庭形式,卻沒有家庭溫暖,年幼的孩子只好在外尋求慰藉,管理員給了他替代家庭的溫暖假象,加上了納豆兄長般的照顧,不停拼湊出一個家庭的模樣,等於是《停車》的改組綜合。

 

我是一直到看了《失魂》,才真正了解到,原來「家庭」這個元素,在鍾導的作品裡所佔的重要性。而在《失魂》之中,這個重點被更隱晦、卻更深刻的表現出來,前兩部作品的元素,在《失魂》裡匯成了外表平靜卻有深度的大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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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魂》的故事,簡單來說是這樣:張孝全所飾演的阿川,有一天在工作的日本料理店裡倒下,從此,他就變成了另一個人。他被送回老家,當然也不認識王羽所飾演的老父,也因此殺死了親姊,年邁的父親為了替早已不認得的親兒子度過難關,於是著手替他處理所有問題,包括他殺的人,包括尋找他殺的人的人......

 

「故事」其實只是一張包裝紙,影片驚人的攝影與色調,也是這部片另一個加分。但是,導演真正要說的,卻是那些我們動腦思考後,才能領略透徹的核心道理。而一旦我們領悟之後,真正能夠讓我們全身起上了雞皮疙瘩。

 

首先,失魂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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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就故事的表面看來,我們以為失魂的人,是張孝全所飾演的阿川,那兒子。然而,演員的表演方法上,卻是令人耐人尋味的。阿川雖然魂魄被別人給替代了,但是卻是所有的人之中,最有情緒的,他有喜怒哀樂,也會懷疑思考,更能對人嘲諷;不像父親,總是冷漠的看待周遭;不像姐姐,總是害怕著身旁的一切。飾演父親的王羽,在面對所有的人,都是一貫地平板,就連憤怒與緊張都微小地幾乎不動聲色,更別說哪來的哀傷與歡樂了。他長年住在山上,我們以為,住在山林裡的人是否更樂天?在父親身上似乎看不出這點,在另一個同樣過著無聊山上生活的警察(梁赫群飾演)來說,也是如此。他倆的口白,平板地驚人,讓觀眾在進入這影片核心思想前,可能會難以忍受。但,他們的平板,其實正式代表了他們的狀態:人際關係的狀態,平板到快乾涸的心理狀態。

 

阿川的父親,獨自住在山上。兒子看來早與他失聯多年,女兒根本就嫁人之後鮮少回家,父親又看女婿不順眼。因此,父親等於是一半自我封閉,一半被遺棄的狀態,居住在這片荒山之中,身邊的環境,是破敗的小屋,每天就是單純呆板地種著果樹與蘭花。若說誰失魂,父親可是比阿川還夠格。阿川只是靈魂被另一個人給替代了,但父親搞不好在多年前,當他的妻子發生意外時,就已經失去了自己的靈魂,一直失魂地活到今天。若不是有兒子生病所帶來的一連串刺激,說不定他還會這樣繼續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終點。

 

人生最苦悶哀傷,莫過於如此。一個人抱著一顆已死的心,拖著失去的靈魂,平緩、漫長地走著,直到那不見底的生命盡頭。失魂的人,是父親。活在這片看似靈秀的深山裡的,僅存一副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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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此,這回台北電影獎將最佳男主角頒給了王羽,的確有其道理。內斂的平穩,比外放的情感更難以詮釋。如果你有見過《武俠》裡的王羽,就知道他的演出絕不總是這樣子,他通常是情緒飽滿,然而在《失魂》裡,卻完全變了個樣,仔細想想,真的十分貼近片中人物的狀態。也因為他的這種演出方式,將觀眾引導去思考,《失魂》這個片名背後真正的意義。

 

《失魂》這個片名,並不代表一種怪力亂神,而是一種冰冷的人際關係下,所帶出的精神狀態。當人失去家庭,又沒有朋友,只能把自己孤立在一個世界裡,這個世界裡,或許空洞,於是有了恍神的人,常常雙眼無神,像是一副只會吃喝啦撒睡的空殼子;或者,在那世界裡,是充滿喜怒哀樂的歌聲,跟五彩繽紛的顏色,他們唱歌、跳舞,也就一直唱歌、跳舞,讓他們不在寂寞,即使在現實的世界裡,他們只是一個人。

 

於是,有了片尾療養院的一段。那些在療養院裡的人,其實活在一個與現實並存的平行時空,療養院的外表,是如此的斑駁不起眼,但是隨著他們的歌聲與舞步,說不定他們過著的,是另一種我們看不見的世界裡的生活。就好像泡沫,泡泡裡泡泡外,刺破泡泡很簡單,刺破他們平行時空的泡泡,卻很殘忍。也許這就是這些人活在這世界的方式,萬一少了那個吹彈可破的虛幻世界,他們根本無法生存在這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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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他們都是失魂的人。最後阿川的父親,也被歸類在他們的行列。他們是悲慘的嗎?抑或是幸福的?他們是真的不清不處,還是可能比我們更清楚?無論如何,阿川做的那個夢,是一個結論:

 

「我做了一個夢,夢中我開著車,然後有三個人要搭我的便車,我猶豫著要不要給他們搭車。......不過還好我有給他們搭車,因為後來我遇見了山崩,要不是載了他們,幫我搬開這些落石,我可能就真的回不了家了。」

 

阿川在生病時,是父親陪著他渡過;父親現在「生病了」,換阿川陪著他渡過。阿川是否是同一個阿川,父親是否是同一個父親?總之,會陪著他渡過,這就是家人,也就是讓人不失去靈魂的根基。

 

再來,我們得談談《失魂》裡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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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片,只有兩場戲是在城市裡,一個是日本料理店,封閉空間,冷默而有禮;另一個是阿川的同事開車送阿川回山上,車子在路上行走,此處城市的呈現方式是顛倒的,冰冷扭曲地懾人,有所謂「國際大城市」的氣魄,卻也顛覆著所謂「國際大城市」的表象。

 

山上,真的是山上嗎?反正這些人都已經跟周遭沒太大關係,山上、城裡、地下,有何差別?假使這山上,只是父親眼裡的一個假象,我們只是透過一雙失魂的雙眼,去看著這世界,實際上,他可能生活在冰冷的都會森林裡,被擠壓在大廈高樓間的低矮違建,在水塔上種蘭花,在夾縫的泥土裡種果樹。《失魂》令人最驚訝、也最驚艷的一點,是導演在終於打破了電影裡的時間與空間。電影其實是一個奇幻之地,說穿了電影是假的,假的就何必要事事照著現實的邏輯來?而明知可以不照現實的邏輯來,卻不試著去打破那時間與空間,豈不是白白浪費了電影這媒體的獨特性?

 

《失魂》裡所打破的空間,除了顛倒的城市顯像,更精采的,是在於金士傑所飾演的「送信者」這個角色,與送信著帶著阿川到樹林裡尋找阿川的過去那個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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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信者到底是誰?非神非鬼,不過就是一個其實不存在這個世界的角色,而來到了這個世界。你可以把他當成先知。角色的先知-阿川的指引者。影片敘事的先知-帶領觀眾的引路人。他的出現,讓「樹林」非現實的概念,更加明顯。送信者帶著阿川在樹林裡尋找過去,這裡的樹林,肯定是一個虛幻空間。那阿川父親所居住的樹林,會是真實的空間嗎?而當阿川順著送信者的指示,跳入井裡去尋找阿川的過去起,整個空間就已經像是一條沒有界線的河流,觀眾如果願意不讓自己的觀影邏輯受限,願意打開心胸去接受另一種敘事模式,就能夠體會這種空間流動的自在度。

 

當我看到井裡的這個橋段時,整個人激動到快掉淚。因為在台灣終於有人可以成功地打破時間空間,並可以拍的如此順暢柔美,簡直可以算是台灣電影近年來最具突破性的一段。也因為這段,我們發現,其實台灣電影也可以勇敢的去做出一些不同的敘事方式,也許觀眾還不習慣,但不習慣的,並不是這種打破空間時間的手法,而是不習慣原來台灣電影也可以這樣做。其實,你只要想想,如果我們都可以看得懂《全面啟動》裡感覺很複雜但其實沒那麼難的時間空間關係,說真的,台灣電影裡偶而有點時空的交錯,也不是不可能被台灣觀眾理解的。

 

5  

 

當初在台北電影節看完放映後,我跟一位外國的影展策展人聊了很久,那種感覺像是肚子裡被埋進了一個火種,有很多事情想說,卻還沒有本事說出來。最後我們的結論是,《失魂》裡頭的元素太豐富,好像每看一次,就會有更多的領悟。當然,鍾導為台灣電影開創了另一種講故事的模式,有人會說,他的風格大於內容,但實際上,這內容太多層次,如果我們只堅持看著表面,當然沒辦法鑽進深處,去發現那背後如此具厚度的核心。

 

有時候,我們會感嘆,台灣電影被熱血與溫情給淹沒,導致我們的電影都長成一個樣,但相對的,台灣觀眾似乎也只接受台灣電影熱血溫情,市場影響創作方向,最後電影也只能用這種固定模式生存下去,對於多元的創作者而言,實為可惜。之前某位億萬導演,在聽到《失魂》籌資的消息時說:「還問什麼要不要投?根本看到鍾孟宏三個字就該給他投下去!」這句話,是發自創作者的真實心聲。有的創作者,追求的是市場價值,他必須要破億票房,讓他的作品得到肯定;有的電影,我們姑且說是「藝術電影」(真是一個令人憎恨的名詞!)代表著這文化的另一個層面,需要更多的關切與扶植,卻不能有太多的干涉。我們不能說,因為我只想看溫情、熱血、好好笑,所以你只要不拍溫情熱血好好笑,這電影就沒有價值。因為誰說電影只能「溫情、熱血、好好笑」呢?我們一直消費這三種元素,到時候這三種元素就會被死去,萬一我們的電影只有這種元素,豈不是又要再死一次?

 

《失魂》,絕對是鍾孟宏導演到目前為止最好的一部電影,但也有可能成為最不被諒解的一部電影,因為他所嘗試的敘事方式,絕對是台灣電影裡最少見的(不敢說絕無僅有)。如果你期待《失魂》是另一齣《厲陰宅》或是《奪魂鋸》,也許你會大失所望,但要是你期待的,是從這部電影中,看見某一種普遍存在台灣城市裡的人際與家庭關係,那這部片帶給你的,絕不單只是讓人驚叫的那種驚悚,而是讓人魂牽夢縈的一種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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